你道他匆匆喜,我替你倒细细愁: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,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,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。 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,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。
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。 婆婆也,怕没的贞心儿自守,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,领着个半死囚。 (张驴儿做嘴脸料,云)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,尽也选得女婿过,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,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。 (正旦不礼科,唱)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。 婆婆也,你岂不知羞!俺公公撞府冲州,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。 想着俺公公置就,怎忍教张驴儿情受?(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,正旦推跌科,唱)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!(下)(卜儿云)你老人家不要恼躁。 难道你有活命之恩,我岂不思量报你?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,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,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?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,养你爷儿两个在家,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。 待他有个回心转意,再作区处。 (张驴儿云)这歪剌骨!便是黄花女儿,刚刚扯的一把,也不消这等使性,平空的推了我一交,我肯干罢!就当面赌个誓与你: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,我也不算好男子!(词云)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,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。 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,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?(同下)。
他则待一生鸳帐眠,那里肯半夜空房睡;他本是张郎妇,又做了李郎妻。 有一等妇女每相随,并不说家克计,则打听些闲是非;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,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。
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,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,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!道着难晓,做出才知。 旧恩忘却,新爱偏宜;坟头上土脉犹湿,架儿上又换新衣。 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?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?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?可悲,可耻!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。 多淫奔,少志气,亏杀前人在那里,更休说百步相随。
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,加料添椒才脆美。 但愿娘亲早痊济,饮羹汤一杯,胜甘露灌体,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。
一个道你请吃,一个道婆先吃,这言语听也难听,我可是气也不气!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?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,也曾有百纵千随?婆婆也,你莫不为"黄金浮世宝,白发故人稀",因此上把旧恩情,全不比新知契?则待要百年同墓穴,那里肯千里送寒衣?。
空悲戚,没理会,人生死,是轮回。 感着这般病疾,值着这般时势,可是风寒暑湿,或是饥饱劳役,各人症候自知。 人命关天关地,别人怎生替得?寿数非干今世。 相守三朝五夕,说甚一家一计?又无羊酒缎匹,又无花红财礼;把手为活过日,撒手如同休弃。 不是窦娥忤逆,生怕旁人论议。 不如听咱劝你,认个自家晦气,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,几件布帛收拾,出了咱家门里,送入他家坟地。 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。 我其实不关亲,无半点忄西惶泪。 休得要心如醉,意似痴,便这等嗟嗟怨怨,哭哭啼啼。
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,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?(张驴儿云)我家的老子,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,人也不信。 (做叫科,云)四邻八舍听着: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!(卜儿云)罢么,你不要大惊小怪的,吓杀我也!(张驴儿云)你可怕么?(卜儿云)可知怕哩。 (张驴儿云)你要饶么?(卜儿云)可知要饶哩。 (张驴儿云)你教窦娥随顺了我,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,我便饶了他。 (卜儿云)孩儿也,你随顺了他罢。 (正旦云)婆婆,你怎说这般言语!(唱)我一马难将两鞍鞴,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,却教我改嫁别人,其实做不得。
大人你明如镜,清似水,照妾身肝胆虚实。 那羹本五味俱全,除了外百事不知。 他推道尝滋味,吃下去便昏迷。 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,大人也,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?。
这无情棍棒教我挨不的。 婆婆也,须是你自做下,怨他谁?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,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。
呀!是谁人唱叫扬疾,不由我不魄散魂飞。 恰消停,才苏醒,又昏迷。 挨千般打拷,万种凌逼,一杖下,一道血,一层皮。
打的我肉都飞,血淋漓,腹中冤枉有谁知!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?天那,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!。
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,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!想人心不可欺,冤枉事天地知,争到头,竞到底,到如今待怎的?情愿认药杀公公,与了招罪。 婆婆也,我若是不死呵,如何救得你?(随祗候押下)。
没来由犯王法,不堤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!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,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?。
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著生死权,天地也,只合把清浊分辨,可怎生糊突了盗跖、颜渊?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,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 天地也,做得个怕硬欺软,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。 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
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,人拥的我前合后偃,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。 (刽子云)你有甚么话说?(正旦唱)前街里去心怀恨,后街里去死无冤,休推辞路远。
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,念窦娥身首不完全,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。 婆婆也,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。
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,遇时节将碗凉浆奠;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,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。 (卜儿哭科,云)孩儿放心,这个老身都记得。 天那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唱)婆婆也,再也不要啼啼哭哭,烦烦恼恼,怨气冲天。 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,不明不暗,负屈衔冤。 (刽子做喝科,云)兀那婆子靠后,时辰到了也。 (正旦跪科)(刽子开枷科)(正旦云)窦娥告监斩大人,有一事肯依窦娥,便死而无怨。 (监斩官云)你有甚么事?你说。 (正旦云)要一领净席,等我窦娥站立;又要丈二白练,挂在旗枪上: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,刀过处头落,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,都飞在白练上者。 (监斩官云)这个就依你,打甚么不紧。 (刽子做取席站科,又取白练挂旗上科)(正旦唱)。
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,委实的冤情不浅;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,也不见得湛湛青天。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,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 等他四下里皆瞧见,这就是咱苌弘化碧,望帝啼鹃。
你道是暑气暄,不是那下雪天;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?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,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,免着我尸骸现;要什么素车白马,断送出古陌荒阡!。
